细胞替代疗法治疗帕金森病：改善症状，离“改变疾病进程”还有多远？

作者：杭吉干细胞科技 医学编辑团队

• 内容声明：本文基于《Nature》《Nature Medicine》发表的同行评审研究、ClinicalTrials.gov注册信息及公开学术会议数据撰写，仅供科普参考，不构成任何临床诊疗建议
• 利益相关声明：杭吉干细胞科技与Aspen Neuroscience、住友制药及本文提及的任何机构无商业合作或利益关联
• 证据分级说明：本文所引临床前研究来自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早期人体试验以安全性与可行性为主要终点；日本2026年3月的批准为有条件、限时批准；Aspen的12个月数据为初步结果。运动症状改善不等于疾病修饰，这是全文的核心边界。

细胞替代疗法治疗帕金森病：改善症状，离“改变疾病进程”还有多远？

核心速读：帕金森病细胞替代疗法正在取得进展——日本相关产品已获有条件批准，自体iPSC移植也在推进。但一个问题始终没有明确答案：移植细胞能改善运动症状，是否就意味着它能改变帕金森病的自然进程？

这篇文章想说明的是：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细胞移植目前更明确的目标，是在纹状体内补充多巴胺能功能，而不是重建整条黑质—纹状体通路^[1]。

细胞来源（异体vs自体）决定的是起点——标准化生产还是个体化制备、免疫排斥还是疾病相关变异保留；临床前证据显示移植细胞能存活、能释放多巴胺，但动物模型中的表现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疗效；安全性上，新一代定向分化产品尚未显示早期胎儿组织移植那种程度的异动症，但样本量和随访时间仍有限。要证明“疾病修饰”，需要长期随访中观察到疾病进展速度本身发生变化，并排除药物调整、手术效应和个体差异——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一、为什么“改善症状”和“改变疾病进程”必须分开看？

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理是中脑黑质致密部多巴胺能神经元逐渐丢失，导致纹状体多巴胺水平下降。左旋多巴和DBS能改善运动症状，但无法阻止神经元持续退变。细胞替代疗法的逻辑，是把具有多巴胺能分化潜能的细胞移植到脑内，补充受损区域的神经元。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跳过的区分：

层次	说明	目前证据
功能补偿	移植细胞在纹状体内存活、释放多巴胺，改善运动功能或减少对左旋多巴的依赖	早期人体数据有信号
疾病修饰	治疗影响疾病本身的进展，黑质神经元退变减缓或其他病理过程得到控制	尚未证实

关键判断：即使患者移植后运动功能改善，也不能据此认定黑质中的原有多巴胺能神经元已经停止退变。要证明疾病修饰，需要长期随访中观察到疾病进展速度本身发生变化，并结合对照组排除药物调整、手术效应和个体差异的影响。

二、细胞来源决定起点：异体和自体，各解决不同的问题

帕金森病细胞替代疗法并非新概念。20世纪80年代，研究人员就尝试将人类胎儿中脑组织移植到患者脑内。部分患者运动功能改善、甚至一度减少左旋多巴依赖，但结果差异大，部分患者出现移植物相关异动症；胎儿组织来源受限、细胞组成不稳定及伦理争议，使这一路径难以规模化。

随着hESC和iPSC技术发展，细胞来源问题有了新解法。但“能分化成神经细胞”不等于“能用于移植”——帕金森病需要的是具有特定功能特征的中脑腹侧多巴胺能神经元，尤其是能产生多巴胺并向纹状体投射的细胞。分化方向、成熟程度、纯度及残留未分化细胞比例，都会影响移植后的表现。

目前主要探索两条路径：

2.1 异体移植：有利于标准化，但要面对免疫排斥

异体移植使用健康供体干细胞，经体外诱导分化制备成标准化产品，有利于规模化生产和现成型细胞药物开发，移植前可统一质检，减少患者间制备差异。

代价是免疫排斥。部分研究需联合免疫抑制药物，而免疫抑制本身带来感染、代谢异常等风险。哥伦比亚大学Claire Henchcliffe指出，免疫抑制是异体细胞移植需要面对的重要问题；相关试验中患者报告的不良事件并不少见，虽然大多为轻中度，但部分与免疫抑制药物有关。

2.2 自体移植：降低免疫排斥，但制备更复杂

自体移植利用患者自身细胞重编程为iPSC，再分化为目标神经细胞，有望降低免疫排斥、减少长期免疫抑制依赖。

但现实困难同样明确：每位患者单独制备，周期长、成本高；患者自身细胞可能携带与疾病相关的遗传变异或其他异常；不同批次的质量一致性也是难题。

Aspen Neuroscience正在推进自体iPSC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通过自动化平台制备，2025年报告称其自动化体系在细胞质量上与人工培养具有可比性。这类进展有望提高标准化程度，但能否真正降低临床成本，仍需更多数据验证。

对两条路径的准确判断：异体和自体不存在绝对优劣。前者重点是标准化、免疫相容性和长期安全性；后者需解决个体化生产、质量控制和成本。最终哪种更适合临床，要由长期临床结果回答。

三、临床前证据：动物身上看到了什么，又不能说明什么？

细胞移植能否在脑内存活、分化并发挥功能，是进入人体试验前必须回答的问题。研究人员通常会通过组织学分析、PET影像以及行为学评价，观察移植细胞的存活情况和功能表现。

2021年发表在《Nature Medicine》上的一项非人灵长类研究，对自体和异体iPSC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移植进行了比较。研究人员观察到，两种来源的移植细胞在脑内均表现出一定的存活和功能特征，但自体移植物在PET影像中呈现出更大的移植物体积和更高的多巴胺活性。

研究还观察到，自体移植物具有较明显的神经突生长和分支。这些结果提示，细胞来源可能影响移植物在脑内的存活、延伸和功能表现。不过，动物研究中的结果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治疗效果，自体细胞是否在临床上具有明确优势，仍需要通过对照研究进一步确认。

另一个关键问题是：移植细胞能否真正融入患者原有的神经网络？

PET影像能观察多巴胺相关功能变化，组织学能观察存活、神经突延伸和突触形成。但移植细胞产生多巴胺，不等于完整恢复了原有神经环路；观察到神经突生长，也不能单独证明已形成具有正常生理功能的连接。

现阶段的细胞移植通常将细胞注射到壳核或纹状体，而不是直接移植到黑质。这种方式可以让移植细胞在多巴胺缺乏区域发挥作用，但并不能证明原有的黑质—纹状体通路已经重建。神经外科医生Paul Larson曾用语言学习作比喻：移植细胞可能学会了在脑内使用一种新的“语言”，但这不意味着它们已经完全掌握原有神经网络的交流方式。

对研究目标的准确表述：细胞替代疗法目前更明确的目标，是在纹状体内补充多巴胺能功能，而不是简单重建整条黑质—纹状体通路。

四、安全性：新一代产品改善了异动症问题，但长期风险仍未排除

早期胎儿组织移植出现的异动症，让研究人员对移植细胞的组成和分化状态格外谨慎。新一代干细胞疗法通过定向分化和细胞纯化，尽可能减少非目标细胞。对于残留未分化细胞可能引起的异常增殖或肿瘤风险，通过细胞质量检测、产品放行标准和长期随访进行控制。

当前安全性判断：已开展的早期研究尚未显示出与早期胎儿组织移植相同程度的移植相关异动症问题，但临床样本量和随访时间仍然有限，长期安全性还需要继续观察。

自体细胞还有特殊问题：如果患者携带与帕金森病相关的遗传变异，这些异常可能随重编程保留下来；即使没有明确单基因突变，患者细胞中与衰老或疾病有关的生物学改变也可能影响移植后表现。

异体细胞则要面对免疫排斥及长期免疫抑制的风险。法萨诺认为，两种移植方式在患者脑内的表现可能存在差异：供者细胞遗传背景相对健康，但可能被识别为外来组织；自体细胞更易与宿主免疫系统相容，却可能保留患者自身的部分疾病相关特征。

这意味着：未来治疗选择可能需要结合患者的遗传背景、免疫状况和整体健康情况，而不是简单判断哪种细胞来源更好。

五、临床进展：从动物走向人体，但评价维度必须更严格

过去几年，帕金森病细胞替代疗法逐渐从动物实验走向人体临床研究。2018年以来，多个团队陆续开展了基于异体胚胎干细胞或iPSC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的临床试验。

2026年3月，日本相关细胞疗法获得有条件批准，为帕金森病细胞替代疗法的临床转化带来了重要进展。这也意味着，干细胞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不再只是实验室研究对象，而是开始进入更加严格的临床应用和上市后评价阶段。

与此同时，自体iPSC移植也在持续推进。

美国McLean医院相关研究已开展自体细胞移植临床探索，登记编号包括NCT06687837和NCT06422208。上海也有相关研究登记，编号为NCT06778265。Aspen Neuroscience则正在推进其自体iPSC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产品ASPIRO研究，临床试验编号为NCT06344026。

在手术技术方面，实时MRI等影像引导技术正在被用于辅助细胞定位和移植过程，以提高细胞注射位置的准确性。对于需要将细胞移植到特定脑区的患者而言，精准定位有助于控制手术过程中的误差，但最终疗效仍取决于移植细胞的质量、存活和功能整合。

临床试验也需要通过多维度指标评价疗效。帕金森病研究中常用的运动功能评价工具包括MDS-UPDRS等量表，同时还会观察患者的关期时间、左旋多巴等药物使用情况、异动症以及日常生活能力。对于细胞替代疗法而言，单次运动评分的改善并不足以说明疗效已经确立，还需要观察变化能否持续，以及患者是否获得了具有实际意义的功能改善。

Aspen Neuroscience在2026年AD/PD国际会议上公布了ASPIRO研究的初步12个月数据，并表示计划进一步推进后续临床开发。初步临床结果为自体细胞移植提供了人体数据，但现阶段仍需要结合完整试验结果、长期随访和对照研究，判断其安全性与有效性。

从目前的研究布局来看，异体细胞移植更侧重于标准化生产和规模化应用，自体细胞移植则希望通过患者自身细胞降低免疫排斥风险。两条路径各有优势，也各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六、结论

第一，“改善症状”和“改变疾病进程”是两个不同层次的判断，不能相互替代：移植细胞在纹状体内存活并释放多巴胺、患者运动功能改善或左旋多巴依赖下降，说明的是功能补偿；疾病修饰则要求长期随访中观察到疾病进展速度本身发生变化，并排除药物调整、手术效应和个体差异。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第二，异体和自体不是“谁更好”的简单选择，而是各解决不同问题：异体有利于标准化生产，但要面对免疫排斥和免疫抑制风险；自体有望降低免疫排斥，但要解决个体化生产的周期、成本和患者细胞携带疾病相关变异的问题。最终哪种更适合临床，要由长期临床结果回答。

第三，临床前证据提供了方向，但不能等同于人体疗效：非人灵长类研究显示自体移植物在PET影像中体积更大、多巴胺活性更高、神经突生长更明显，但动物结果不能直接外推；自体细胞是否在临床上具有明确优势，仍需对照研究确认。

第四，安全性改善是真实的，但长期风险尚未排除：新一代定向分化产品尚未显示早期胎儿组织移植那种程度的异动症，但样本量和随访时间有限；自体细胞的遗传变异保留、异体细胞的免疫抑制风险，都仍需长期观察。

第五，当前更明确的研究目标，是在纹状体内补充多巴胺能功能，而非重建整条黑质—纹状体通路：将细胞移植表述为“重建神经环路”或“逆转疾病进程”，超出了现有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对患者和公众的务实建议：帕金森病细胞替代疗法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日本的有条件批准不等于该疗法已被证明具有疾病修饰作用。有意参与者应通过国家药监局药物临床试验登记与信息公示平台或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查询正规注册研究，正规临床试验不向受试者收取试验药物费用。对以“干细胞重建神经元”“干细胞逆转帕金森病”为名收取高额费用的商业推广，应保持高度警惕。

七、常见问题解答（FAQ）

参考资料：

[1]：Sawamoto, N., Doi, D., Nakanishi, E. et al. Phase I/II trial of iPS-cell-derived dopaminergic cells for Parkinson’s disease. Nature641, 971–977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8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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