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肝衰竭的治疗选择中,“肝移植”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它被视为终末期患者的生命希望,却同时伴随着供体稀缺、费用高昂、等待时间长以及术后终身免疫抑制等现实难题。
正因如此,随着干细胞疗法在肝病领域的不断出现,一个问题开始被反复提及:干细胞疗法,是否有可能取代肝移植,成为治疗肝衰竭的新方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远比“能”或“不能”复杂得多。

一、肝衰竭的治疗困境
肝衰竭患者的治疗选择异常有限。当肝脏功能严重受损,无法通过常规医疗手段恢复时,传统内科治疗往往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无法逆转病情进展。
对于这些患者而言,时间成为最残酷的敌人。肝脏是人体唯一具有强大再生能力的器官,但在肝衰竭状态下,这种再生机制已基本失效。
疾病进展迅速是肝衰竭最致命的特点之一。从出现症状到多器官功能衰竭,有时仅需数周时间。这种快速进展留给患者和医生的决策窗口期极为有限。
而可用的治疗手段中,人工肝支持系统虽能暂时替代部分肝脏功能,却无法从根本上修复受损的肝组织,更像是在为患者争取宝贵时间的“生命维持系统”。
二、为何患者期待“无需肝移植”的新方案?
对“不换肝”治疗方式的期待,源于肝移植在现实中的多重限制。
器官供体严重不足是首要难题:我国每年约有10万名患者需要肝移植,但实际手术量不足十分之一,约三成患者在漫长等待中因病情恶化而失去移植机会甚至死亡。
即便成功进入移植通道,风险和负担依然存在。肝移植属于高难度手术,围手术期死亡率约为5%–10%;术后还需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每年费用约5–10万元,并伴随感染、肾损伤及肿瘤等长期风险,显著影响生活质量。
与此同时,供需失衡仍在加剧。符合移植指征的患者持续增加,而器官捐献增长缓慢;手术资源高度集中,约70%的移植集中在少数大型中心,地域不均使不少患者难以及时获得治疗。
高昂费用同样是重要障碍。肝移植及术后首年的总费用通常在50–80万元之间,即便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仍超出许多家庭承受能力。在不确定的等待过程中,患者及家属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与经济压力。
三、干细胞疗法:肝脏修复的新希望
干细胞疗法为肝衰竭治疗提供了全新思路。与肝移植的“器官置换”理念不同,干细胞疗法着眼于促进患者自身肝脏的修复与再生。
它们通过多种机制发挥作用:调节免疫反应,减轻肝脏炎症;分泌多种生长因子,促进肝细胞增殖;抑制肝星状细胞活化,减缓纤维化进程。
与肝移植相比,干细胞疗法具有显著优势:来源相对广泛(可从骨髓、脂肪、脐带等组织获取);无需严格配型,排斥反应风险低;治疗过程相对简单,通常只需静脉输注。
更重要的是,干细胞疗法为那些不适合或等不到肝移植的患者提供了新的希望。对于部分早期或中期肝衰竭患者,干细胞治疗可能帮助他们避免或延缓进入需要肝移植的阶段。
四、治疗理念解析:修复与置换的本质差异
肝移植与干细胞疗法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治疗方式。肝移植是“替代医学”的典范——当器官功能衰竭时,用健康的器官完全替换病变器官。
干细胞疗法则体现了“再生医学”的核心思想——通过激活或增强机体自身的修复能力,实现受损组织的结构和功能恢复。
这种理念差异决定了它们在整个医疗体系中的不同定位。肝移植更适用于器官功能已基本丧失的终末期疾病,而干细胞疗法则可能在疾病更早期介入,改变疾病进程。
值得思考的是,最好的治疗策略可能不是二选一,而是根据疾病不同阶段和患者具体情况,将两种理念有机结合,形成连续、分层的治疗体系。
五、临床应用:不同阶段的互补策略
在肝衰竭的全程管理中,干细胞疗法与肝移植并非“二选一”的替代关系,而是可在不同疾病阶段形成互补、协同的治疗策略。根据疾病进展程度和患者状态,两者在不同阶段各自承担着不同但关键的角色。
肝衰竭早期:干细胞疗法作为“疾病进展的减速器”
在肝衰竭早期,干细胞疗法可以作为一线治疗,延缓疾病进展,避免患者进入需要肝移植的阶段。对于部分患者,干细胞治疗甚至可能帮助他们避免肝移植,缩短病程。
例如,2025年3月,我国科研人员在国际期刊《肝病学年鉴》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肝衰竭干细胞治疗的综合荟萃分析:评估治疗效果和治疗方式》的研究成果。[1]

本次研究共检索到2937篇文献,最终纳入8项研究进行分析。这些研究大多关注乙肝病毒相关肝衰竭,且为随机对照试验。所有研究均采用间充质干细胞(MSC),其中大多数(62.5%)为异体干细胞。
1.干细胞移植提高肝衰竭患者生存率
多项研究表明,干细胞治疗(SCT)联合标准药物治疗(SMT)或血浆置换(PE)可显著改善肝衰竭患者的生存率。与单纯SMT相比,SCT+SMT组的合并风险比(HR)为0.695,提示联合治疗能有效延长生存时间;而SCT+PE组的合并HR为0.487,进一步验证了干细胞疗法的附加价值。
异体干细胞治疗效果优于自体干细胞,深静脉单次注射和外周静脉多次注射均能显著提升生存率,但异体干细胞的生存改善更明显。

2.干细胞治疗对MELD评分的影响
干细胞治疗显著降低了患者的终末期肝病模型(MELD)评分,尤其在短期(≤4周)和长期(24周)随访中效果更突出。自体干细胞治疗对MELD评分的降低幅度大于异体干细胞,而深静脉单次注射方式的改善效果优于外周静脉多次注射。尽管部分研究存在发表偏倚,但通过敏感性分析和修剪填充法修正后,结果仍显示干细胞治疗对MELD评分的积极影响具有统计学意义。
3.干细胞治疗对实验室指标的影响
在肝功能指标中,干细胞治疗显著提升了白蛋白(ALB)水平,尤其在SCT+SMT组表现明显,而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T)和总胆红素(TBIL)未见显著变化。凝血功能方面,SCT+PE组的国际标准化比值(INR)显著下降,但SCT+SMT组无明显差异。尽管部分指标存在发表偏倚风险,修正后的分析仍支持干细胞治疗对ALB和INR的改善作用。
综上所述,干细胞治疗在肝衰竭管理中展现出显著潜力。通过改善生存率、降低MELD评分和优化肝功能指标,有助于延缓疾病进展,部分患者甚至可能因此避免或推迟进入肝移植阶段。
终末期/等待移植阶段:干细胞疗法作为“桥梁治疗”
对于已经在等待肝移植的患者,干细胞疗法可以作为一种“桥梁治疗”,在等待供肝期间维持和改善患者肝功能,提高患者接受移植手术时的整体状况。
例如,2025年4月20日,我国干细胞临床转化分中心在行业期刊《干细胞研究与治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间充质干细胞治疗急性加慢性肝衰竭的疗效和安全性: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的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的研究成果。[2]
研究团队系统纳入了7项随机对照临床试验,聚焦于急性加慢性肝衰竭(ACLF)患者——这一人群在临床上往往正处于或接近肝移植等待阶段。

研究结果显示,与常规治疗相比,接受间充质干细胞(MSC)输注的患者在关键指标上表现出更稳定的疾病状态:
- 在4周和24周随访时,MELD评分显著下降,提示终末期肝病严重程度得到缓解;
- 白蛋白(ALB)水平持续改善,反映肝合成功能和整体营养状态提升;
- 凝血功能(INR)及转氨酶(ALT)水平下降,表明出血风险和肝细胞损伤有所减轻;
- 在安全性方面,未观察到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
这些结果表明,干细胞治疗能够在移植前阶段改善患者的肝功能和整体生理状态,有助于降低等待期风险,并提高患者对后续肝移植手术的耐受性。
肝移植术后:干细胞疗法作为“免疫与修复的调节器”
肝移植手术后,干细胞疗法也可能发挥重要作用。研究表明,干细胞可以减轻移植后的免疫排斥反应,促进移植肝脏的血管生成和功能恢复,减少并发症发生率。
例如,2017年9月,国际期刊《肝脏研究》上就发过一项临床研究。报道了间充质干细胞(MSC)成功用于肝移植术后激素抵抗性急性排斥反应的典型案例,为这一作用提供了直接的人体证据。[3]

该患者在肝移植术后出现急性排斥反应,对多轮大剂量激素冲击及常规免疫抑制方案均无反应,病理活检证实排斥反应持续存在。
在此背景下,研究团队为其实施了异体脐带来源MSC的静脉输注治疗,作为常规免疫抑制治疗的补充。
治疗结果显示:
- 肝功能指标(ALT、TBIL 等)逐步改善并趋于稳定
- 肝活检证实急性排斥反应得到缓解
- 外周血免疫细胞亚群明显调整,CD4/CD8比值恢复至接近正常水平
- 在5年随访期内,移植肝功能长期稳定,未观察到肿瘤或严重不良事件
研究者指出,MSC并未通过“强力抑制免疫系统”发挥作用,而是通过重塑免疫平衡,在效应性免疫反应与免疫耐受之间建立新的稳态,从而缓解排斥反应并保护移植肝功能。
六、疗效对比:各自优势与适用场景
从疗效角度看,干细胞疗法和肝移植各有其优势领域。
对于轻度至中度肝衰竭,干细胞疗法已经显示出良好效果。而对于终末期肝病,肝移植的生存率数据更为稳定可靠。
下表对比了两种疗法在不同维度的表现:
| 治疗维度 | 肝移植 | 干细胞疗法 |
|---|---|---|
| 适用阶段 | 终末期肝病 | 早中期肝病、移植前过渡、移植后辅助 |
| 治疗理念 | 器官置换 | 组织修复与再生 |
| 效果持久性 | 长期稳定 | 可能需多次治疗 |
| 免疫抑制 | 终身需要 | 通常不需要 |
| 侵入程度 | 高(大手术) | 低(静脉输注) |
| 费用 | 高昂(50-80万元) | 相对较低(但需自费) |
| 可及性 | 受供体限制 | 相对易得,但临床尚未普及 |
值得注意的是,疗效对比并非简单的高低之分,而是适用场景的不同。两者可以形成互补而非竞争关系。
七、未来展望:干细胞与肝移植的融合新模式
回到最初的问题——干细胞疗法能否取代肝移植?
从当前证据来看,答案依然是否定的。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干细胞疗法尚无法在终末期肝衰竭中,稳定、长期、全面地替代一个功能完整的肝脏。
但如果问题换一种问法:干细胞疗法是否正在重塑“肝衰竭治疗的整体路径”?答案则是肯定的。
越来越多的临床研究正在指向一个新的方向:肝衰竭的治疗,正在从“单一终点式治疗”,迈向“连续分层式管理”。
在这一新范式中:干细胞疗法不再被视为“肝移植的替代品”,而是成为贯穿肝衰竭全病程的重要“调节工具”。
具体而言,未来可能形成如下治疗逻辑:
- 疾病早期:干细胞疗法用于减轻炎症、改善微环境、促进肝细胞再生,延缓病程进展,降低患者进入终末期的概率。
- 疾病中晚期 / 移植等待期:干细胞作为“桥梁治疗”,稳定肝功能、改善营养和凝血状态,提高患者“可移植性”,减少等待期死亡。
- 肝移植术后:干细胞参与免疫调节与组织修复,降低排斥反应风险,减少免疫抑制剂负担,改善长期移植肝预后。
在这一模式下,肝移植不再是唯一的“终极选项”,而是整个治疗链条中的关键节点;干细胞疗法也不再承担“包治百病”的压力,而是被精准放置在最能发挥价值的位置。
这种“再生医学 + 移植医学”协同发展的路径,或许才是肝衰竭治疗真正的未来方向。
结语
医学的发展,往往不是靠一种技术推翻另一种技术完成的,而是通过不断叠加、优化和协同,逐步改善患者的生存质量。
对肝衰竭患者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干细胞能不能取代肝移植”,而是——
- 能否更早介入,避免走到非移植不可的境地;
- 能否在等待移植时活下来、状态更好;
- 能否在移植之后少一些排斥、多一些稳定。
从这个角度看,干细胞疗法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替代”二字。
它正在改变的是肝衰竭的治疗节奏、决策空间与可能性边界。而肝移植,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底线保障”。
未来的肝衰竭治疗,或许不再是“换不换肝”的单选题,而是一条由多种治疗手段共同铺就的、更连续、更理性、更以患者为中心的生命通道。
这,或许才是干细胞疗法真正带来的价值所在。
参考资料:
[1]Lin S, Gao H, Ma H, Liao Z, Zhang D, Pan J, Zhu Y. A comprehensive meta-analysis of stem cell therapy for liver failure: Assessing treatment efficacy and modality. Ann Hepatol. 2025 Jul-Dec;30(2):101586. doi: 10.1016/j.aohep.2024.101586. Epub 2024 Sep 16. PMID: 39293783.
[2]Lu, W., Yan, L., Peng, L. et al. Efficacy and safety of mesenchymal stem cell therapy in acute on chronic liver failur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s. Stem Cell Res Ther 16, 197 (2025). https://doi.org/10.1186/s13287-025-04303-8
[3]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542568417000253?utm_source=chatgp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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